丁平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刚过。
雨后的燕京,天洗得透亮,泛着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薄,阳光从缝隙里挤下来,一道一道打在院子里,明一块暗一块,像是谁在天上开了几扇窗。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
水珠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声音又脆又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敲着一面小鼓。院角的水缸满了大半,水面浮着几片槐叶,被水滴打得直转圈。
丁平在门口站了片刻。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珠落地的每一声响。
他推开正厅的门。
丁伟坐在沙发上,手里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越过来,落在丁平身上,一动不动。那样子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回来了?”
报纸合上了。
丁平走过去,在爷爷对面坐下来。沙发是老的,弹簧有些松,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绕弯子。
在这个家里,在爷爷面前,他从来没绕过弯子。
“爷爷,我要去东山了。”
丁伟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东山县?”
“嗯。撤县设市之后,第一任市长。”
丁伟摘下老花镜,搁在茶几上。动作不快不慢,稳得很。但丁平看见了——他放眼镜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老首长还说什么了?”
“周承明周主任,去岭南省当省长。”
丁伟的目光动了一下。
“祁同伟调到花南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
丁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他看着丁平,眼神很深,像是要从孙子眼睛里一直看到脑子里面去。
“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您来挑选花南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人选。”
丁伟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然后他笑了。
“老首长倒是会用人,我是在组织部干很长时间,都退休了还要替他挑两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
带着槐叶的清香,还有雨后泥土翻起来的腥气。那种腥不难闻,混着草根和湿泥的味道,厚实而干净。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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