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响起来——从村那头,短促,带着一点急:“王威——回来吃饭——“
王威从树上滑下来,树皮在他手心里蹭了一声。他手心里全是树皮渣子,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跑了。
然后是建国娘的喊声。她的声音比王威娘轻,喊了两遍,第一遍在院里,第二遍在院门口。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把手里的草棍放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那儿已经攒了好几根草棍了,干的、半干的都有,长短不一。
他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着背面的灰白色。日头还剩最后一截,把树冠染了一层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是那种很碎的、一块一块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翻得很轻。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海龙娘是走过来的——她没喊,端着空碗过来收海龙。走到树下看见海龙蹲在地上把花生壳拢成一堆。
“回去了。“她说。
海龙把花生壳拢得更拢了一点,拢成一个小堆,然后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停下,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把炒花生,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他娘等着他,没催,也没问。
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灰,又褪成了青。
三家的烟囱都冒了烟。张家灶台上多添了一瓢水——玉米粥,稀的,但比去年春荒的时候能捞着几粒玉米碴了。王家院子里几房的人围着几张矮桌,筷子和碗磕在一起,声音脆,王威嘴里塞着饭还在说话,他二嫂说“咽了再说“。海龙坐在自家门槛上,把手上最后一点花生壳捏碎了,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炒花生的咸味和焦香。他闻了闻,又闻了闻。他娘在灶房里说“洗手“,他说“等会儿“。
老槐树在暮色里黑下去。树根旁边石头上那几颗花生被晚风吹凉了,但没人去动——那不是没人要的花生,那是有人留给明天早上来的人。
明天早上,太阳会翻过淮河那边升起来,照到老槐树,照到石头上的花生,照到蹲在树下拿草棍画道道的那个孩子。今天的味道还在他指尖上——炒花生、泥土、槐树叶子和晚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明天洗了手就没了,但今晚,他还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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