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十五刚过,黄河滩上的冰就化尽了。陈河生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邙山。山还是青灰色的,但山脚下的麦田已经绿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层绿毯子。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不凉了,软软的,带着泥土化冻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春天的味道。
这个寒假,他在家待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帮着大哥干了所有的农活——翻地、施肥、修渠、剪枝。他把每一块地都翻了一遍,把每一棵果树都剪了枝,把每一条水渠都清淤疏通。大哥说:“你歇歇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说:“我在学校坐着,活动活动好。”
但真正让他觉得累的,不是地里的活,是家里的事。
腊月二十六那天,大哥在工地上出了事。一根钢管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砸在大哥的腿上。幸亏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钢管只擦了一下,没砸实。但大哥的腿还是肿了,青紫了一大片,走路一瘸一拐的。
河生赶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大哥正躺在病床上,腿上缠着绷带。看见他进来,大哥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哥——”
“真没事。大夫说了,歇几天就好。”
河生看着大哥的腿,又看着大哥的脸。大哥的脸黑红黑红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头发也比去年白了。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开了线,棉花露出来,灰扑扑的。
“哥,你别去工地了。”河生说。
“不去咋办?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
“我……我可以在上海打工。我寄钱回来。”
“你打什么工?你是学生,任务是学习。”大哥的语气硬起来,“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念你的书,就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
河生没说话。他知道大哥说得对。但他心里难受。他在上海,吃得好,穿得好,有书读,有课上。大哥在工地上,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十几块钱,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他觉得自己欠大哥的,欠太多了。
大哥在医院住了三天,腊月二十九出院回家。除夕那天,大哥的腿还肿着,但他还是起来贴春联、挂灯笼、包饺子。他坐在板凳上,把饺子皮摊在手心里,放馅,捏边,一个一个地包。他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像元宝,鼓鼓的,齐齐地摆在案板上。
“哥,你歇着吧,我来包。”河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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