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烧水。黎海龙他爹在门口站着,隔一会儿往里屋看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转回去站着。
里屋只有一盏灯,火苗瘦。接生婆赵婶重新搓了手——她从张家出来以后回家换过了一身衣裳,手上裂了口子,在煤油灯底下看着像几条细线。黎家的搪瓷盆比张家的新一些,但也不到哪儿去。
炕上女人攥着被角,额头上也是汗,但她没有张家女人那么安静——她喊出来了,一声接一声,接生婆按住她的肩膀说“别喊,省着力气“。喊声在黎家小小的院子里闷着,黎海龙他爹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肩膀跟着每一声喊动一下,最后不跟着动了——他转身进了灶房,给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柴是湿的,塞进去先冒了一股青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接生婆后来跟人说,黎家这孩子生得最快。从里头传出第一声喊到孩子哭出来,前后不到一刻钟。
哭声从里屋冲出来的时候,黎海龙他爹手里的柴火还没塞完。
赵婶擦了把脸,说了句:“嗓门真大,像急着要出去看看。“
海龙爹放下柴站起来,往里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又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海龙他娘浑身湿透了,像从河里捞出来的,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但她没看自己,先看孩子——嘴张得老大,闭着眼睛嚎,比张家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比王家那个也大。
“跟他说别喊。“海龙娘说了一句,说完把眼睛闭上了。
孩子照哭不误。
灶房里的本家婶子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海龙娘接过去才想起来——糖不是自己家的,是海龙那个远方表叔上次回来的时候带的。表叔走南闯北,不知道在哪儿弄了罐麦乳精,也一并搁在灶台上了。那罐麦乳精上面的铁皮盖子还在,上头印的字让水汽泡过,有些糊了,但罐子是满的。
海龙爹站在门口往外看,天彻底黑了。
他说:“表弟知道该高兴。“
海龙娘没接话。她把红糖水喝了,又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孩子的哭声从大到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哼。
黎家的煤油灯又亮了一小会儿,灯花跳了一下——那是油灯芯该剪了,但没人顾上。
腊月的夜黑得瓷实。村子收起了所有的声音,狗也不叫了,鸡也进了笼。
三扇窗户亮着灯。
最东头的张家那扇窗,灯光最暗。煤油灯的灯芯调得很低,怕费油。火苗在灯罩里头不安地跳,穿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灯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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