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歪一下,又弹回来。建国娘侧躺着,把孩子放在枕边。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蜷在耳朵边上。建国爹把灶台擦了,把搪瓷盆归置好,又走到院里看了一眼天上——星星出来了,明早会结霜。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严。
村中间的王家那扇窗,灯光最亮。院里还有人没散,但声量压得很低。老爷子在堂屋又抽了一袋烟,把烟灰磕在烟灰缸里。老三和他媳妇说着话,王威躺在他娘身边,脸上的胎红还没退,但睡得踏实。灶房的灶火终于熄了,铁锅里的水凉下来,明天一早还要烧。几个妯娌把碗筷收拾干净,各自回了屋。
村西头的黎家,灯光居中。煤油灯的油还够烧到下半夜。海龙终于不哭了。那罐麦乳精被海龙爹拿进来放在床头的矮桌上,海龙娘看了一眼那罐子,眼皮慢慢合上了。海龙爹把灯芯调暗了一点点,只一点点,然后脱了鞋坐在炕沿上,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发了很久。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在腊月的风里落了满地。那些枯叶被夜风卷着贴着地面打旋,碰到墙根又弹回来。
树皮裂了,裂了十几年了。树底下有一口井,井盖子盖严了,辘轳上头挂着一根绳,绳在风里晃。
三扇窗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先是张家,后是黎家,最后灭了的是王家。
老槐树在黑暗里站着。腊月的风穿过树干,带下来两片还没落尽的叶子。风过去了,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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