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来,停在翻开的课本上——那一页是写字簿的最后一页,被他写满了。不是课文。是他写的字。
王威把那把小锄头靠在门框边。锄把上沾的土已经干透了——是今下午又跟爹下了一回地,不是干活,就是翻了翻。他说去“看看麦苗“。锄把被他握了一个夏天半个冬天,粗的那头褪了生木的白,变成了手的颜色。他把锄头靠稳了,吹了灯。
海龙抱着收音机坐在炕上。屋里没点灯,他爹在外面生炉子准备烧水。收音机里的杂音嗡嗡响着,他拧着旋钮慢慢找台——人声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
然后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戏。不是评书。不是大队广播站念通知的那种声音。
那是一个男声,语速不快,说的不是村里的话——不是种地的事,也不是天气。他说:今年中央一号文件讲了,农村经济体制改革要进一步推进——乡镇企业可以办起来了。农民不只是种地,还可以加工、运输、销售。温州那边已经有人搞起来了。
后面听不清了。杂音又涌上来。
海龙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他没拧过去,也没拧回来。就那样停着。
外面的炮仗响了一声。再响一声。第三个没响。
那个声音又从杂音里浮出来了一点点。他听不懂什么是“经济体制改革“,也不知道“乡镇企业“长什么样。但那声音的质地——那是一个人在认真说一件事的语气。不是念给人群听的,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他把收音机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炕是凉的。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年到头了。
三个孩子各自在自己的家里。同一片冬夜盖住了整个村子——槐树的枝子在风里碰了两下,王家南坡的麦苗在土里缩着根,张家的煤油灯灭了,黎家的收音机沙沙地响着。
他们手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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