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据在他爹那里。他爹去镇上还没回来。没有收据就对不了三月的账——但他可以对之前的。
他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一九七三年的账——他爷爷的笔迹。支出栏第一行:修井,一百二十块。下面列了明细:石料八十,人工三十,烟酒十块。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像刻上去的。
他拨了一个一百二。
拨掉。重拨。
又拨了一个。
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蛙叫了一会儿停了,不知道是被算盘声盖住了还是自己歇了。
王威的手在算盘上走了两个多钟头。虎口上的疤在灯底下忽明忽暗。握算盘和握犁把使的是同一块肌肉——这块肉之前刚长好,现在又开始泛白了。
他把一九七三年的账走了一遍——收入、支出、结余。他爷爷的结余是对的。一九七四年的结余也是对的。一直算到一九八三年,他爷爷的最后一年——笔迹开始发抖了,但数字还是对的。
他爹接手的年份是一九八四年。数字比前页多了一倍——水渠重新分段承包之后账目变复杂了。王威在这里停了一下。他发现一九八七年三月的结余跟四月的结余之间差了一笔十四块的支出,没有备注。
他在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继续往下走。
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他把灯芯又拨了一下。油瓶里的煤油剩下不到一半,他倒油的时候手稳了——不像算第一次那样紧张,也不像算到凌晨三点那样机械。他的手已经记住了算盘——食指拨上珠,拇指拨下珠,无名指和中指管进位和退位。
夜里有人骑摩托车从土路上经过。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王威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拍。
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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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算账是在六天以后。
王威到村委会的时候手里拿着收据——水渠工料,一百三十六;人工,四十四;电费,二十三块五。收据上都有章,每张纸的边角都被他捏出了折痕。
孙大爷和另外三个人已经在了。这次多了一个人——村支书老刘,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
王威把账本翻开,收据压在本子旁边。他看了一眼孙大爷。
“开始吧。“
李二伯念了三月的支出,赵三爷报了人工,钱叔报了电费。王威对着收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走。收据上的数字跟报的数字对上了,他才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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