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冬天的正午有太阳——不暖,但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每一根枝条都清清楚楚的。树根下昨天三个人坐了一下午的那块石头还被太阳晒着——表面的温度比空气高一点点,用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
海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帽,在树根上敲了一下。
铁和树根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钝响——树皮是软的、糙的,螺帽是硬的、冷的。那个声音不像敲击,更像是一个东西贴到另一个东西上然后松开了。
他敲的那个位置——树根上有一道旧痕迹。是一道刻进去的印子,被树皮生长的张力撑开了,变成了一条浅沟,但能看到人工的痕迹。是他小时候用削铅笔的小刀刻的——一条横线,代表他自己。旁边还有两条平行的线——一条代表建国,一条代表王威。三条线刻在同一块树根上。他蹲在那里,用拇指在那三条线上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螺帽放回口袋里。
“走了。“他说。
“嗯。“
海龙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建国。“
“嗯。“
“你那碗面——汤凉了就不好吃了。“
建国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海龙拐进巷子里不见了。那棵树的枝条在他头顶上伸展开,在冬天的天空里画着黑色的线——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分出了更细的枝杈,那些枝杈的末端又分出了更细的,一直到肉眼快要看不见的细度。站在树下面往上看的时候,枝条像是一张不断分裂的网——从粗到细,从树干到最远的末梢,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树根上那三条线。刻痕还在——七岁那年刻的。他用鞋尖在那个位置碰了一下,没有用力。然后他转身走了。初一的村路上没有人,只有他的脚步声从村口一路延到巷子深处,在那个冬天的下午里,一声一声的,走了很远才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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