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鞋脱了。
建国娘把热水端过来的时候他爹已经在泡脚了。他弯腰把裤腿往上卷——卷到膝盖的时候发现裤腿上糊了一层泥,泥干了,硬得跟布长在了一起。他把裤腿扯了两下才扯开。小腿上有一条青筋鼓着——不是血管凸出来,是筋,从脚踝一路往上到膝盖,在皮肤底下绷直了。
建国娘把热布巾放在他后腰上。他闭了一下眼睛。这次没说不疼。
春耕播种结束以后,建国爹把自家的地从头数到尾。种子下去了,肥施到位了,坡上的土还在每天移两筐。他蹲在地头算了一遍——麦子能打多少,玉米能打多少,交了公家还剩多少,够不够吃到来年开春。
他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得更慢——他在心里把每一垄的苗数都点了一遍。算完了,他站起来。
够吃了。第一次够吃了。
他蹲在地头,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划了一根火柴,没点,又把火柴晃灭了。
“地是好地。“他把没点的旱烟夹在手指头中间。“就是太少了。“
建国站在他身后。建国是在他爹蹲在地头的时候走过来的。他手里还拿着课本——刚才在家里描字。他听见了他爹说的话。他没说话。他把课本夹在腋下,顺着田埂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爹还蹲在地头。远处的田里,王威爹正在大声喊人放水浇地。再远处,海龙爹挑着一根扁担往村口走——上面挂着铺盖卷,下面是解放鞋和一只碗。
建国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地头的草弯了腰。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他爹说“就是太少了“的时候没回头——但建国听见了。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民间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