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问他爹:“表叔是不是万元户?“
“不是。“
“那他是——“
“睡你的觉。“
海龙没睡。他在黑暗里把收音机旋钮又转了一圈,铁丝天线碰在墙上,冷冰冰的。收音机里什么也没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填满了屋子。他想到他爹刚才说“不是“的时候,声音和他爹自己说“开春去省城“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1986年的春天,建国在课本上看到了一句话。
“知识就是力量。“
这句话印在自然课本的扉页上,不知道谁写的——没有署名,字是铅印的。建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认识每一个字。但他试着把这句话和万元户连在一起,发现连不上。
建国的爹蹲在地头算过三遍麦子的账。第一遍是中伏的时候算的——麦子一亩打多少斤,留多少口粮,卖多少余粮,能剩多少钱。第二遍是秋后算的,缴了公粮、提留,剩在手里的比第一遍少了一块四。第三遍是腊月里算的,手里的现钱买了盐买了布买了煤油,又没了。
张文川第三遍算完后什么都没说。他把划在地上的数字擦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建国看见他爹拍土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先拍左膝盖,再拍右膝盖,最后两只手互相拍一拍。这个动作他从四岁看到现在。
“爹。“
“嗯。“
“知识就是力量。“
张文川看着他。
“书上写的。“
张文川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建国手里的课本。他识字不多,没看懂那六个字,但他看到建国脸上的表情和往年不一样了。
“看完早点睡。“
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刮过去,院里的枣树晃了一下,又不动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件事轮流翻——一组是万元户(一千只鸡或者一辆车),一组是那六个字(知识就是力量)。他翻来翻去,发现这两组东西之间有一块空地。
他以前想过读书是为了去很远的地方。那个在课本空白处写的、用铅笔擦了好几次的故事他记得——小孩说没有路费,鸟说你走着去。
现在他多了一个问题:走着去,到了以后呢?
夏季收麦前夕,三个人在老槐树下碰上了。
不是约好的。海龙过来得早,收音机搁在树根上,他在调台。王威从地里回来,肩上搭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路过槐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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