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所有走动的声音都停了——像是整条巷子都在屏住呼吸。
然后——第一声烟花。
不是二踢脚。是大型的、升到很高以后炸开的那种礼花。声音从省城的市中心方向传过来——隔着好几公里的距离,但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它到达海龙的窗户的时候没有减弱多少——咻——然后啪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像雨点落在很远的地方的声响。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海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黑暗中他看不到烟花——窗户朝着巷子,不是市中心的方向——但他能听到。他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到近、从疏到密,然后在某一个时刻达到了最高的密度——每分钟有几十声,像是有人把所有烟花同时点燃了一样——然后慢慢地从密变疏,从响变轻,从近变远。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
最后一声响过以后,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巷子里又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有人笑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海龙在黑暗里站起来——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焦糊的气味——烟花燃烧后散落在空气中的硫磺味——淡淡的,在城市的上空漂浮着。他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和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凌晨他吸进肺里的那一口不是同一口了。它包含了一些别的东西——焦的、烧过的、和整个省城同时吐出来的气息。
他关上窗户。走回到桌前。在黑暗里他摸到了那把扳手——铁的,凉了——然后他伸出手把抽屉拉开,把扳手放进了工具箱的最上层。那把扳手压在一张名片上面——振兴汽修连锁·张经理。他没有把名片抽出来看。他把工具箱的拉链拉上了。然后他站在窗前没有再动。窗外已经安静下来了——烟花放完了,深夜重新覆盖了这座城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连路灯的光都从暖色变成了偏白的——灯换了,还是他的眼睛适应了——他不知道。他站着,没有去拉窗帘。明天是二〇〇一年一月一日。天亮以后他还要去修理厂。工具箱是拉好了的。
村口的老槐树在烟花全部落尽以后重新被黑暗和安静覆盖了。那根电线杆上的灯笼已经熄了很久了——蜡烛烧尽了也没有人换——红纸在夜风里微微响着,像一面极小的旗。老槐树的枝条在那个温度里一动不动——风停了。
树根周围的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雪,是霜。月光照在霜面上,反射出一种白的、脆的光泽。树根上那三道刻痕——被月光照亮的那一面是浅的,在阴影里的那一面是深的。三道线——七岁那年刻的——在二〇〇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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