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锥子,一下一下往耙耧山脉的脊梁骨上凿。
药王沟的土,已经旱得冒了烟。那不是普通的烟,是地气被烤干了之后,从地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焦糊味,吸一口进肺里,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发干发痒。村支书雪见站在绝命崖的崖口,手里死死攥着那株刚挖出来的雪见草。草根上还带着崖底阴湿的泥土,那是这方圆百里唯一还透着活气的东西。
雪见草通体莹白,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像极了冬天里第一场没落地的雪。雪见盯着它,盯得眼睛发酸。就在刚才,当她把这株草贴近胸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那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哭声。
“雪见——”
身后传来一声干裂裂的呼唤。雪见回过头,看见青黛正站在日头底下。这女人是半个月前才踏进药王沟的,穿着一身城里人常穿的白裙子,裙摆上沾满了黄土和草籽。按理说,在这连井水都熬干了的鬼地方,人该是灰头土脸的,可青黛偏偏不。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紫气,像是从哪本古画里走出来的妖精,又像是一尊要吸干这村子最后一点生气的佛。
“你手里攥着的,是命,还是毒?”青黛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雪见掌心的雪见草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雪见没答话。她只是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看着青黛,忽然觉得这女人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反倒像是一口枯了百年的老井,底下藏着吃人的漩涡。
“是药。”雪见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能救半夏的命。”
半夏是雪见的儿子,今年才七岁。生下来就带着胎毒,浑身长满了红疹,像被开水烫过的虾米。村里的老中医说,这是命里带的“旱煞”,得用绝命崖底下的雪见草做药引,才能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青黛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崖口回荡,惊起了几只不知死活的旱鸦。“药王沟的人,总喜欢把命和药混为一谈。可你别忘了,这沟里的人,哪一个不是被药名拴了一辈子的狗?你叫雪见,就该一辈子守着这冰冷的崖口;你儿子叫半夏,就注定要尝尽这世间的毒。”
雪见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雪见草,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青黛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最软、最怕的地方。
《草木生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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