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下来一小撮糖粒,海龙爹用手指头沾了放进嘴里。
“白糖。“
“白糖。“表叔把烟点上了。
海龙娘把那包白糖放在灶台最高那一格——孩子够不着,自己用的时候也得垫脚拿。她打开报纸又包上了,包了三层,放在搪瓷罐子后面。
海龙尝到白糖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娘用小勺舀了一丁点,只一丁点——比她往碗里放盐的时候还要少。她把勺尖上的白糖点在海龙的舌头上。
海龙的舌头顶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老大,等着第二勺。
海龙娘看着儿子的样子,噗地笑了一声。她又舀了一丁点,放进自己的嘴里。
海龙爹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把烟掐了。“表弟说,那边现在有人在跑生意,什么布啊糖啊都往这边带。“
海龙娘没说话。她把白糖重新包好,放回灶台高处。
“跑生意能挣多少。“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别往外说。“
海龙爹不说话了。
那包白糖吃了很久。海龙娘每次只舀一小勺,剩下的用报纸包严,布绳子扎两道。春天吃到了夏天,夏天吃到了秋天。
1977年的春天来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开始学走路了。
建国是在自家屋里的泥地上迈出第一步的。他扶墙根,站起来,蹲下去,又站起来。建国娘蹲在两步远的地方,两手张着,没出声。建国看了他娘一眼,往前迈了一步,晃了一下,又迈了一步,扑进他娘怀里。建国娘把他搂住,他的脸磕在他娘的肩胛骨上——硌得慌,骨头隔着棉袄还是硌得慌。
建国爹站在门口,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
“会走了。“
“会走了。“
王威学走路是在院里的泥地上。院子里围了四五个人——他娘、二娘、三娘、大嫂,还有蹲在堂屋门槛上的老爷子。王威站在中间,二娘在两步远的地方拍手,他摇摇晃晃迈出一步,院里的女人同时喊了一声“哎——“,他吓了一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人去扶。
王威坐在地上愣了一瞬,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没人出声,他看着二娘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怀里。
老爷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说了句:“走得稳。“
海龙是在自家门口的泥地上站起来又蹲下去的。没人扶墙,没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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