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在院里翻那两畦菜地,翻一锹土,回头看一眼孩子。海龙先蹲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然后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站不稳,往前栽了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土上。
他的第一脚踩的不是硬地,是菜畦边上刚翻过的土,软的。
他的脚在松土上印了两个小坑。那两个坑第二天海龙爹翻地就翻没了。
海龙爹拄着锹把看着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说话。
天黑了。
张家院里的煤油灯又亮了,火苗比两年前更瘦了——油不多了,建国爹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建国娘在灯底下补一件建国的小褂子,褂子是从大孩子的衣服改的,针脚不齐,但缝得结实。她已经不喝那种看不见米粒的汤了——今年的春荒比去年好一点点,碗底能捞着几粒米了。
王家院里灯最亮,灶房里的灶火熄了,但堂屋还亮着。老爷子在看工分本,老大在旁边站着,说队里今年要改算法。老爷子把本子合上,说了句“怎么改也不怕,人多就是本钱“。老大点了根烟,出去了。
黎家的灯灭了又亮了。海龙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表弟说那边缺人“。海龙娘翻了个身,没说话。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村口的老槐树又过了一年。树皮上的裂口比去年深了一点,树底下的井盖子盖得严实,辘轳上的绳换了新的——旧的磨断了。新绳在春天的晚风里轻轻晃了一晃。
三扇窗户的灯灭了。三家院子里各有一个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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