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是坐班车回的。
班车在村口桥头停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土路被太阳晒过以后的那股气味——干的,有一点灰尘飘在鼻腔里。县城的路上也有土,但和村里的不一样。县城的土混着水泥地上扫过来的灰,村里的土就是土。他拎着书包从车上跳下来——铺盖卷留在学校了,暑假只带了课本和两件换洗衣服。
老槐树还在原来的地方。
树叶子比去年走的时候密了一层,把半截村路罩在树荫里。海龙刻的那个三角形印子快看不到了——树皮又裹进去了一圈。建国在树下站了一下。树上没有人等他——去年那天早上娘站在这里,半个身子在太阳里。今年娘在地里。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往家走了。
下午的时候海龙回来了。
他是搭一辆拉化肥的卡车回来的——省城到镇上的班车只跑到五点,他赶上了末班,到了镇上又拦了一辆回村的卡车。从车厢里翻下来的时候膝盖着了一下地——他在省城爬了一年车底,膝盖先着地是习惯。
行李袋还是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袋。袋口磨破了一道口子,用黑线缝过了——缝得不好,针脚大小不一,是他自己缝的。侧面露出一截扳手手柄。
村路上有人认出了他。“海龙回来了?“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停。
从村口走进去的时候他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
晚饭后王威从地里回来了。
他把锄头靠在院墙上,在水缸旁边洗了一把脸。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他拿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还沾着土。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还是那个姿势——去年也是,前年也是。
“建国回来了。“他爹说。
“嗯。路上看见了。“
“海龙也回来了。“
王威把毛巾搭在肩上。他站在院子里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槐树尖在屋脊上面露出一截。“明天我去地里。上午就回来了。“
他爹没出声。烟头亮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在老槐树下聚齐了。
王威先到的。他坐在树根那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热了,坐上去暖的。他手里没拿东西,锄头搁在家里了。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上有一道干了的泥印。
海龙第二个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手插在裤兜里。在省城修车的时候手永远有地方搁,到了村里反而空落了。他在王威旁边的树根上蹲下来——在铺子里看师傅修车的时候就是这么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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