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到的村口。
建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煤烟味——不是县城那种煤炉子的气味,是农村冬天特有的那种:各家各户的烟囱同时烧着,碎煤和柴火混在一起烧出来的烟气沉在巷子里,被风一吹散了又聚回来。他拎着行李袋站在下车的地方——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地举在冬天的天空底下,树皮比记忆里更黑了,树根旁边那块石头还在——磨得发亮的那一面朝上,和一九七九年他第一次坐下来的时候一样。
他把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沿着巷子往里走。路还是土路——铺了碎砖,但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草根,踩上去的时候鞋底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硬节。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也可能是他长高了。两边院墙的墙皮有好几处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有一家的门框换成了新铁门,但旁边那家还是他小时候那扇木门——门上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板之间的缝隙用报纸糊过,报纸已经黄透了。
建国家的院门开着半扇。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堂屋的门也开着,他能看见堂屋里的八仙桌——桌角包着铁皮的那一边还是老样子。他小时候在那张桌上写过作业——煤油灯放在桌角,光不够亮,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现在堂屋里亮的是电灯——灯泡吊在屋梁上,瓦数不大,但比他小时候的煤油灯亮多了。
他拎着行李袋走进去。
娘在厨房里。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攥着一把粉条,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建国,先是没有说话,把手上那把粉条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说:“到了。“
“到了。“
“路上人多吧?“
“还行。“
娘没有再问别的,转回厨房去了。建国把行李袋放在他以前住的那间屋里的床上——床还是那张床,铺的床单换了一条新的,蓝白色的格子布。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掌在床单上压了一下——新布,洗过一水,有一种洗衣粉和冬天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光秃秃的——树干上还系着那截旧铁丝,是他小时候绑弹弓架留下的,已经锈进了树皮里。
晚上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爹在乡里的建筑工地帮忙——说是帮忙,就是做一些不需要太多力气的零活,记半天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先跺了跺脚——鞋底上的干泥块在地上敲了两下,开了裂,碎在门槛旁边。他看见建国坐在堂屋里,也是先没有说话——他从来不太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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