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糊着高丽纸的门窗吹得哗哗作响。
他看着地砖上那几点快要熄灭的暗红炭灰,脑子里的火气反倒被这股冷风吹灭了大半。
这帮人想干什么?
用辞呈做要挟,用衙门停摆做筹码。
赵贞吉心里很清楚,眼前这十几个穿红着绿的官僚,不是街头打群架的泼皮。
他们手里攥着天下钱粮的算盘珠子,真把他们逼急了,哪怕只歇工三天,大明朝的赋税运转就得断档。
真要是今天当堂把钱秉文这十几号人全拿了,明天天一亮,十三清吏司连个能找出黄册账本的人都没有。
到时候前线要钱、地方要粮,通政使司的折子能把内阁的房顶掀了。
赵宁的财政部要立起来,要的是平稳交接,要的是把底册理顺了好去地方收税,不是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户部这帮属吏同归于尽。
钱秉文这群人,赌的就是法不责众,主官不敢一网打尽。
他们想逼着他赵贞吉发火,逼着他把户部掀翻,然后拿着停摆的烂摊子去内阁告状,让他背上一个“苛察寡恩、逼反属吏”的骂名。
想明白这一层,赵贞吉眼里的怒意褪去了。
他是个理学大儒,更是个在嘉靖朝滚打多年的老官僚。
论不粘锅,他可是专业的!
这群人在他面前摆烂,无异议关公面前耍大刀。
装出七分火气是为了震慑,留着三分清醒才是手段。
硬碰硬中了圈套,那就得变阵。
他看着跪在最前面、像老僧入定般的钱秉文,没再继续骂。
满堂十几名官员,听不到上头的动静,只能听见风声和巨烛燃烧的爆响。
几名原本就心虚的主事,膝盖在青砖上硌得生疼,腿肚子打着战,忍不住轻轻动弹了一下。
赵贞吉转过身,袍袖一振,走回正中的太师椅前。
他没急着坐,伸手把案几上稍微有些歪斜的镇纸扶正,这才缓缓落座。
动作不紧不慢,刚才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一坐,悄然消散。
“起来吧。”
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钱秉文趴在地上,后背上的肌肉细微地绷紧了。
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赵贞吉退让了?
只要部堂大人退了这一步,这户部的规矩,就还得按他们度支司的老路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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