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正在灶房帮他娘烧火。
锅里的水还没开。海龙的手停住了——不是停了一瞬,是停了好几秒。他歪着头,耳朵往门外侧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但他把火声从耳朵里筛掉了——他在听远处那个突突突的声音。不是手扶拖拉机。手扶的节奏比这个碎,是单缸的,拧一下冲一下。这个声音是双缸的——低沉、均匀、每一冲之间隔的时间比手扶长。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跑。
他娘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应。院门是开着的,他跑出院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没停。村口的土路冻硬了又化开,被白天的太阳晒出一层薄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海龙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喘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是白的。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弯,从两排杨树夹着的土路上开过来了。
蓝色的车头。车头的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漆。拖斗是空的,铁板上有干了的泥巴印子,一层叠一层。柴油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海龙站在路边,耳朵里全是那个突突突的节奏。他闻到了柴油——不是煤油灯烧煤油的那种呛,是另一种呛法,更浓、更冲、带着铁和机油的味道。
开拖拉机的人戴着皮手套,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他看见海龙,把油门收了一点,拖拉机的声音低下去半度。
“海龙。“
海龙认出了皮夹克。那件皮夹克是黑的,袖口磨破了,领子上的皮子翻了一小块毛边出来。
“表叔。“
表叔把拖拉机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柴油机没熄,怠速突突地响着,水箱里冒出一股白汽,在冬天的风里往一边歪。表叔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土,看了一眼海龙的个子。
“又长了。“
海龙没听见。他在看那台拖拉机。从车头的散热格栅看到水箱盖,看到发动机缸体上的油泥,看到高压油管的走向,看到皮带轮上转得飞快的皮带。他的眼睛走得很快,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别碰。“表叔说,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
海龙没碰。
他蹲了下来。
冬天的泥地被拖拉机压出两条深辙子,辙子里的泥翻了起来,带着冻土被碾碎之后的那股生土味。海龙蹲在右边前轮的旁边,看着车轮和轮毂上的螺丝——六角螺丝,每个螺丝头上的棱角磨圆了,有一个螺丝跟别的螺丝颜色不一样,是后配的。
他换了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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